即将消逝的三墩桥图腾

2011.03.29 23:01 Tue| 242 visits 人文古迹|

三墩桥图腾

  三墩多桥,冠绝周边地区,这与三墩的特殊地理有关。

三墩的桥

  东苕溪出自临安天目山脉的马岗尖,流到杭州西北部时,就着低缓的地势,袅袅地铺开了一张绵密的水网。但与良渚、蒋村等地不同的是,三墩地势更低,除了唯一一座看上去极像古代陵墓封土堆般的“方山”,其他地方全是平原及密布的河流。于是,陆地宛如河中沙洲的土墩,散布在水脉盘绕间,文星墩、灯彩墩、水月墩便是其中最大的三个——三墩之名,或即由此而来。

  它们四面临水,彼此间只能以桥相连。于是,沿着五里塘河两岸、每个墩之间,架起了数不清的小桥,据说一度曾达四五十座之多:大港桥、望月桥、永兴桥、兴福桥、穆桥、环隆桥、卸紫桥……三墩之桥,乃是水网上的迷你桥群。

  又因为三墩之水的纤秀——这里的河流绵密却又窄浅,以至于隔水相望的两岸,总是让人感觉触手可及,于是三墩的桥也便多是精致而微的单孔石梁桥,大多像肖家桥一样,桥身短到几个箭步就可以冲过。

  然而这些近乎迷你规模的桥,却大多伴随有亦真亦幻、史实与传说夹杂的故事。如卸紫桥的来由,据说就关乎明代三墩人、兵部尚书柴车。

  三墩镇北水月湖墩附近,湖边至今还有个叫柴家坝的小村,村中故老相传,在正统五年(1440年),柴车奉旨回乡省亲扫墓。到达杭州后,便星夜乘船赶往他阔别多年的故乡三墩柴家坝。船行至三墩水月湖墩附近,两岸有十八棵大垂柳,此时又正是明月当空,柴车看到此番美景,脱下身着的紫袍,停舟驻足,细细品味。后来,人们为了纪念柴尚书,就在此建了一座石桥,取名“卸紫桥”。
三墩的桥

  • 人与桥的生命勾连

  沈国桥最近有些失落。他祖居的三墩镇肖家桥村,全村土地都已经被开发商圈走。今年以来,陆续有村民签完字拿到补偿后迁走了,沈国桥知道自己很快也将搬离。但对他来说,最深的失落并非是离开祖居,而是很可能再也见不到门前的那座永兴桥(肖家桥)了。

  这是一座建于清代,重修于民国年间的迷你型石拱桥,如今是市级文保点。它形制很小,从桥这头大跨步走,一步、两步、三步,就到了桥中间的石梁顶。然后,踩着精致的鲤鱼跳龙门石雕图案,又一步、两步、三步,就走到了河对岸。

  永兴桥重修于1933年,沈国桥也正好在那一年出生,而他姓名中的“桥”字,也正是由当时在修的永兴桥而来。这位80岁的老人,至今还能清楚地复述父母告诉他的取名过程:他出生时,桥刚好修成,于是父母抱着襁褓中的他,进行了一场“行桥”祈福仪式——就是捐资建桥后,再从桥这头走到那头,然后继续穿行若干座不同的桥,以祈求一方平安、祈者幸福。

  仪式结束后,带有吉祥意味的“桥”字,自然就被沈家父母作为神灵的恩赐,给予了孩子。因这场人生初始时的生命仪式,从此永兴桥便成了沈国桥生命记忆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沈国桥这一辈子果然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他务农为生,主要收入来源就是种点水稻蔬菜,然后坐着小船去周边集市贩卖,虽无大富大贵,然而安乐康泰。他甚至没有去过太远的地方——最远是到海宁硖石或是德清新市买崽猪,呆一个晚上就回家。

  然而他现在不得不担心,那几乎日日相见、从出生伊始就已成为他生命一部分的小桥命运——最近十多年来,三墩的许多老桥,都已经在房地产开发的热潮中消失了。而他与永兴桥的生命勾连,是否也会从此中断?

  

  • 水网上的迷你桥群

  三墩多桥,冠绝周边地区,这与三墩的特殊地理有关。

  东苕溪出自临安天目山脉的马岗尖,流到杭州西北部时,就着低缓的地势,袅袅地铺开了一张绵密的水网。但与良渚、蒋村等地不同的是,三墩地势更低,除了唯一一座看上去极像古代陵墓封土堆般的“方山”,其他地方全是平原及密布的河流。于是,陆地宛如河中沙洲的土墩,散布在水脉盘绕间,文星墩、灯彩墩、水月墩便是其中最大的三个——三墩之名,或即由此而来。

  它们四面临水,彼此间只能以桥相连。于是,沿着五里塘河两岸、每个墩之间,架起了数不清的小桥,据说一度曾达四五十座之多:大港桥、望月桥、永兴桥、兴福桥、穆桥、环隆桥、卸紫桥……三墩之桥,乃是水网上的迷你桥群。

  又因为三墩之水的纤秀——这里的河流绵密却又窄浅,以致于隔水相望的两岸,总是让人感觉触手可及,于是三墩的桥也便多是精致而微的石梁桥、石拱桥,大多像永兴桥一样,桥身短到几个箭步就可以冲过。

  然而这些近乎迷你规模的桥,却大多伴随有亦真亦幻、史实与传说夹杂的故事。如卸紫桥的来由,据说就关乎明代三墩人、兵部尚书柴车。

  卸紫桥在三墩镇北水月湖墩附近,湖边至今还有个叫柴家坝的小村,村中故老相传,在正统五年(1440年),柴车奉旨回乡省亲扫墓。到达杭州后,便星夜乘船赶往他阔别多年的故乡三墩柴家坝。

  船行至三墩水月湖墩附近,两岸有十八棵大垂柳,此时又正是明月当空,柴车看到此番美景,脱下身着的紫袍,停舟驻足,细细品味。后来,人们为了纪念柴尚书,就在此建了一座石桥,取名“卸紫桥”。

  至于文星桥、武星桥的故事,就更接近传说了,说是当初朱元璋为江山代代相传,对风水宝地怀有戒心,因此到处破坏可能出皇帝的风水宝地。一次刘伯温到三墩,他站在关帝庙前见杨家湾这块地方象一顶方形官帽,珠珠庵像一颗帽卜的玉顶翡翠。刘伯温认为这是一块风水宝地,于是在此建造了文星桥和武星桥,破了这个地方的风水。

三墩的桥

  • 即将消逝的桥图腾

  其实,故事真假与否,三墩人并不在意,他们津津乐道、眉飞色舞间,无论讲述的是否事实,都别有一番对故乡悠久历史及深厚文化底蕴的骄傲。而村以桥名、地以桥名,乃至人以桥名,也便由此成了三墩桥文化的鲜明特色:在这里,人、地、桥已经形成了不可分割的生命勾连。

  至于沈国桥经历的那种“行桥”仪式,则更将这种生命勾连外化、让桥在三墩人心目中成了图腾般的存在。

  没有人能说清,三墩的行桥习俗究竟从何而起,据说当地自从有造桥技艺以来就伴随着这一习俗,新桥造好后,为安全通行,就要“行桥”,以求“三神”——水神、路神、桥神保佑。

  行桥活动首先要有召集人或发起人,他们张罗指挥活动的全过程。行桥时先要挑个好日子,并在新建桥梁的一侧,搭一座浮桥或横停几艘船,然后由一位几代同堂的男人在前面“行头桥”,也就是领头人,带着镇上男女老少,人手一把麦秸、米和一本佛经,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同时把米撒入河中,行桥时不能走回头路,必须从新桥走过去,再从浮桥或是相接的船上返回。

  沈国桥的老伴说,三墩至今还有行桥仪式存在,只不过参加者都是老太太,在一些“重要的日子”行桥。她所描述的,大约是这样一种情形:老太太们身穿法衣、手持木鱼、口诵佛经,排成整齐的队列,缓步穿行于石梁小桥间。

  

  • 侵蚀后的破碎

  三墩之桥消失的直接原因,乃是近十年来急速的城市化进程。

  杭州市政府早有三墩完整的开发思路:杭州主城西北部的新中心、依托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的进驻,“一个日渐繁华与成熟的三墩、一个可实现居住与生活的城市新中心已经形成。”城镇化带来的钢筋水泥式建筑,很快涌入三墩。

  占地6000余亩的浙大紫金港校区之外,当时沟通区域内外的10亿路网建设相继启动,还有近1000多亩总投资达3亿美元的五里塘河开发项目、近600亩的商业配套项目坤和会所、耗资近5亿的浙江医院。每项都是大手笔,政府开发、振兴三墩的决心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只是,急切的开发,使得三墩整体规划和开发中存在的问题同样不少。2003年清华大学方面为三墩五里塘河作规划时已经指出:“从三墩城区的现状来看,原有的河网水系,没有得到充分重视,在城市建设发展的过程中,许多水面都在填河造地过程中被侵蚀,导致河网破碎。”

  但在此后十年至今,同样的问题依然存在。沈国桥的邻居、三墩中学语文老师范宗富老先生,关注并研究三墩乡土文化多年。他随口就能举出许多近十年间消失掉的老桥:原本位于现在金地自在城区域的吴家石桥消失了,紫金港旁边的浦家桥消失了,三墩与良渚交界处的沈家桥也消失了……几乎每一块地的出让、每一群居民的迁走、每一个村庄的消失,都会同时伴随着老桥的消失。

三墩的桥

  • 无法复制的老桥

  除了已经彻底不复存在的桥之外,另一类桥,在范老师看来同样算是消失掉了,虽然这些桥在地块出让、拆迁开发之后采取了异地重建的办法,重建后还保留了桥名,如厚诚桥村的东陈桥、灯彩街上的白寺桥等。因为这些桥普遍“与环境不协调”,大多采用钢筋水泥新建,形制也大了很多,除了能满足通行需要之外,“笨重而毫无美感”。

  镇中心的大港桥或是一个特例,这座始建于宋代的两墩三孔石梁古桥,历经清代和民国的几次修缮后,如今桥身上还隐约可见“民国三年重建”字样,岸边一颗有着50年历史的溪口杨柳遮住了桥的半边。

  上世纪90年代初,为了方便居民过桥,有关部门把原先较陡的台阶式引桥经水泥铺设后变成了斜坡式引桥,此举虽然方便了走路过桥的居民,但也让电动车、摩托车以及面包车等有了“可乘之机”。去年5月,大港桥终于不堪重负,出现桥板松动、桥柱石头外突、桥面坍塌等破损现象,引发了较大的安全隐患。

  发现问题后,镇综合文化站马上对石桥进行了抢修。施工方重新铺设了坍塌的桥面,对桥体进行了加固,也将之前引桥的斜坡部分重新做回了原先的台阶样式,避免了小型汽车的再次碾压。施工方又对古桥进行了做旧处理,使之“修旧如旧”。

  但大港桥这样的保护案例,至今仍是凤毛麟角的个案。范宗富说,无论政府还是民间,对于古桥及桥文化的保护意识向来不够。早在50年代,著名的文星桥、武星桥自然坍塌后,就没有及时维修,而后桥身的青石乃至刻有铭文的古碑,都被人拿去自家建房子用了,就此消失无存。

  

  • 三墩昔日荣光

  近年来三墩急速开发的动力,或是对恢复曾经兴盛的渴望。它昔日的兴盛,依然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有关。

  三墩多桥亦多水,自古以来,它与外界的交通连接,主要是水路,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依然如此,三墩的河道连接着五常、蒋村、勾庄,乃至杭州主城区。

  旧时去杭州主城区,一般是坐船从五里塘河转大运河,到城北卖鱼桥上岸。陆路则仅有漫长难走、少有行人的块石路,一条从虾龙圩经花园桥绕到卖鱼桥一带入城,另一条则是跨过西塘河上的板桥,经过华东制药厂地块华丰停车场入城。

  然而在极依赖内河交通的年代,密布的水网却是三墩一度繁荣的基础:因为水运便利,商人乐意把大宗的货物拉到这里中转,但是三墩人口并不多,消费能力有限,于是在这里泊岸的货物,大多是稻谷、油菜籽等原料。匠人们就在三墩将稻谷加工成米、将油菜籽榨油等待收购。

  由是,商人、工匠渐渐密集,沿着五里塘河两岸开门营业,三墩成了一个小商贸集镇。这个时间点或早在南宋之前,明清以后更是持续兴盛,在民国抗战时期到达巅峰。

  1941年的三墩,在杭州主城区已沦陷日军统治之下后,尽管在名义上也由日军通过伪维持会掌控,但那位维持会长却是一位中共地下党员。兼之三墩地处偏僻,成了一个事实上的三不管地带,是最理想的商贸集散地,一时人称“小上海”。

  

  • “到苏州去”

  繁盛时的三墩,有相当一部分商人,甚至把生意做到了更远的苏州等地,坐船夕发朝至,上船就睡觉,一夜梦醒天白时,苏州城已到。老三墩人由此有了俚语“到苏州去”,那意思是“要睡觉去”,而“苏州回来了”,自然就是“一觉睡醒了”。

  此时三墩镇上最多的则是油坊和米行。其中有一家朱泰和油坊尤其兴盛,人称“五里塘中船相连,兴隆桥下埠成片。钱塘兰里朱泰和,武林门外半爿天。”连如今小河直街上的房子,也大多系这位杭州富豪所造,其屋企、田产之多,据说“在老杭州武林门外屈指可数”。朱泰和的后人朱畅中,还是国学大师章太炎的外甥,博士,清华大学教授,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设计的主要成员。

  兴盛的商贸又衍生了独具三墩特色的茶馆,人们赶早或是忙完后,就到茶馆喝大碗茶。提供悠闲生活之余,茶馆也是商贸信息集散地,商贩们需要在这里“领市面”。而机灵的小贩则干脆在茶馆门口卖菜,喝完茶的人一走出茶馆,顺手带点菜回去,不需要专门跑农贸市场,很是方便。

  现在三墩镇第一农贸市场处,曾有一座全木构件的茶馆,后来也因为城镇建设改造而拆去了,而人们在拆去后的茶馆原址上,找到了许多铜钱——茶馆门口曾经就是个码头,鱼贩子从五里塘河中捕捞上鲜鱼后,马上就拉过来现卖。

  

  • 消失的地理优势

  三墩的急速衰落,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随着三墩通向杭州主城区乃至周边乡镇的陆路陆续修通,速度缓慢的传统水运,功能日渐弱化——三墩兴盛的地理优势从此不复存在。

  此时的三墩,从水路运输的一个重要原料中转、加工点,变成了陆路交通的末端。此外,无论是什么门类的货物,衣服也好,化妆品也好,人们都习惯到市区去买,而不愿意在本地购买。

  “不管是什么连锁超市或是专卖店,在三墩都生意清淡、难以为继”。范宗富说。显然,失去地理及交通优势的三墩,已不再具有商贸集散功能,成了一处“死码头”,从此渐渐破败、凋敝。

  这种破败,从一些古桥周边的环境就可以看出。如沈国桥家门口的肖家桥,如今基本处于垃圾和污水的包围之中,周边杂草丛生,似乎很久没有人打理,弥漫着一股清冷、萧条,甚至有些衰朽的气息。

  而三墩镇上的一座旧时同业会馆,更为凄惨:蒙尘许久的精美雕梁画栋之下,昔日的华丽厅堂,如今竟堆满了垃圾:废自行车、破三轮车、破轮胎及各种杂物。

  

  • 多陪一会老伙计

  现如今三墩终于成了杭州西湖区的一部分,但范宗富老师和另两位专注三墩文化研究及发展思考的三墩中学副校长王峥、退休的三墩医院院办主任朱守林都认为,三墩的发展仍然有着行政区域划分不合理因素的制约。

  “三墩要大发展,首先必须和祥符镇合成一个整体,祥符桥是三墩连接杭州主城区最便捷的交通要道。”但现实是,三墩和祥符不仅是各自为政、彼此间没有协调发展,他们还分别属于西湖区和拱墅区。

  此外,对于浙大紫金港校区对三墩商贸的带动,几位老人直言,除了紧挨紫金港的南阳坝一带有所发展之外,“目前直接影响仍然有限”,问题的症结在于紫金港北门与三墩镇之间“少一座可以直接往来的天桥”。

  几位老人在关注三墩发展的同时,亦再次提到了三墩的古桥保护。眼下他们高度关注的,正是那座永兴桥,“一定要关注,不能随意拆除”,老人们彼此叮嘱强调着。

  而沈国桥依然在桥上漫步、张望,他很清楚,离告别祖宅和老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但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再多看几眼,多陪伴一会这个不会说话、却紧紧勾连着他八十年人生的老伙计。

  【后记】

  所幸,三墩镇综合文化站站长朱嫣红说,作为市文保点,永兴桥不会被拆除。但他们真正担心的,是那些极具价值、却不是文保点的老桥。就像连接着三墩与良渚、长达45米的浥浪桥,是整个西溪地区仅存的一座五孔古桥,也有上百年历史了。附近村民上下班、买菜购物都要抄近路走这座桥。据说,当初建桥时,因这里的毛家漾水急浪凶,而此桥正好建在水面最宽阔处,所以取名“浥浪”,意为扼住浪头保平安。因为年代久远,在2011年7月底,浥浪桥面开始破损,露出大洞,连桥下个别石柱也倒塌掉入了河中,已经难以正常通行。于是,三墩镇文化站上报市文保部门后,重新修缮了古桥。但它至今还不是文保点。(特约记者 毛剑杰 文 时报记者 金毅 摄)

摘自: 青年时报 - 即将消逝的三墩桥图腾 人文杭州2013-03-19